你那套獸裝要十四萬欸。
十四萬是什麼概念?
十四萬是我打開網銀,從小數點往左數,
數到一半就會自動關掉 App 的那種數字。
十四萬是我爸看到會說「你乾脆多存一點去買中古車」,
我媽會說「你乾脆拿去把房貸多還一點」,
然後你只是把紙箱打開,笑一笑說:
「沒有啦,就一套獸裝啊。」
就「一套獸裝」這樣講出來,我在旁邊聽了差點當機。
你知道我上一次為自己花超過一千塊,是什麼時候嗎?
是冬天我真的冷到感冒,咳到頭痛,
去買了一件發熱衣,還特地挑那種「兩件組特價」的,
結帳的時候站在自動收銀機前面猶豫了三十秒。
你跟我說,你那顆毛茸茸的狗頭,單價就等於我衣櫃裡全部衣服加起來,
還有找。
不是我在說,你這個人真的很誇張。
為了在房間裡扮演一隻小狗,刷卡十四萬。
你第一次把獸裝搬回家的那天,我也在。
你把客廳桌子推到旁邊,把紙箱割開,
一件一件拿出來:頭、身體、手、腳。
你說:「欸你看,這個耳朵的角度超漂亮。」
然後很自然地就套上去了。
你戴著那顆頭,視野變得很窄,
走路會撞到茶几角,
卻還是繞著房間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你叫我幫你拿手機,用前鏡頭錄影,
你從畫面右邊走進來,再從左邊走出去,
像在試鏡一個只給你一個人的角色。
我坐在旁邊那張會咿咿呀呀的椅子上,
那張椅子只要屁股一移動,整個房間都知道我很窮。
我嘴巴在那邊酸你:「哇,真的欸,有錢狗欸,連殼都進口的喔?」
手還是很聽話地幫你調角度,
「再轉一圈,對,頭再低一點,這樣比較可愛。」
你那套獸裝有自己的行李箱,
有專門的衣架,有衣櫃最上層、打開門就會先吹到冷氣的那一格。
你跟我解釋毛要怎麼梳、裡面要怎麼吹乾、
哪一罐是除臭噴霧、哪一罐是專門給布料的。
你念那張英文洗滌說明念得比我期中考的考題還認真。
我一邊聽,一邊想:
十四萬原來會長成這個樣子啊。
不是一疊鈔票,也不是什麼投資,
是一個佔掉半個衣櫃的「生物」。
我很會講這些話欸。
我很會在旁邊幫你補台詞、很會演那種:
「欸你不要這樣啦,很丟臉欸——不過其實還蠻可愛的。」的角色。
每次你穿好,我就自動切換成攝影師、工作人員、效果音,
負責說「好帥喔」、「等一下我幫你挑亮一點的地方拍」。
有一次你從活動回來,整個人累得半死,
把頭一摘下來丟在沙發上,
裡面全是汗,毛被壓得亂七八糟。
你說:「欸,幫我一下。」
就把身體那一整塊往前扯,
我很自然地伸手去摸拉鍊,
幫你把那一整個你心目中的狗,小心翼翼地退回來。
你去洗澡,我留在客廳幫你把毛翻開,
用你教我的方式吹乾、梳順,
把那顆頭放回衣架上。
我看著它掛在那裡,眼睛對著空氣笑,
旁邊是貼了芳香劑的衣櫃門,
還有你那堆跟獸裝沒關係、但明顯比我貴很多的衣服。
我表面在那邊嘴你:「你真的很誇張欸,十四萬欸,
你知道十四萬可以付幾個月房租嗎?」
其實心裡在算的是別的:
十四萬,除以我現在的時薪,要幾個小時?
再除以我每個月勉強存得下來的錢,要幾個月?
還要扣掉房租、交通、吃飯、偶爾跟你出門喝的那幾杯酒。
算到一半,我就關掉計算機,
因為很明顯,這個等號根本不打算給我一個整數答案。
有幾次你傳活動的照片給我看。
你站在一群人中間,小朋友抱著你的大腿,
有人拉你的尾巴,有人跟你比耶。
背景模糊掉,只剩你那顆頭對著鏡頭笑。
我一張一張滑過去,嘴巴說的是:
「欸你這張好好笑喔,這誰拉你尾巴?」
但手會停在某幾張停得比較久一點。
有一次凌晨,我自己一個人在租屋處,
打開你跟我分享過的那家工作室網站,
那種「完全客製、可分期付款」的頁面。
我把自己的身高體重填進去,
認真地看了一下尺寸表,
滑到最下面看到價格:140,000。
我很有默契地沒有按下「加入購物車」,
只是在那一欄備註那裡,
打了又刪掉一句話:
「如果是我,戴上去之後,
大概不太會想講話吧。」
視窗最後還是被我關掉了。
手機螢幕黑掉之前,我看到自己在反光裡,
那張臉看起來不像是在看喜歡的東西,
比較像在看一個不會輪到自己的贈品。
你常常說你在獸裝裡很自由。
你說:「我在裡面講話,沒有人知道我是誰。」
你說:「我可以做平常不敢做的事。」
你說的時候眼睛很亮,
好像那十四萬不是花在布料和毛上,
是花在一個可以暫時退房、離開現實的房間。
我聽了很多次。
每一次我都點點頭,
順勢接一句:「好爽喔,你真的很會享受生活。」
然後把那些「我也想要」吞回去。
說真的,如果這間房間裡有什麼東西最貴,
可能也不是那套十四萬的獸裝,
是你可以毫不猶豫刷下去的那一瞬間。
十四萬買的不是那張臉,是你不用管數字的那雙手。
我以前一直以為我看不起的是獸裝。
我笑你在客廳裡戴著那顆頭看電視、
笑你在陽台上揮手跟鄰居打招呼、
笑你為了一件布料看說明書看到半夜。
現在想一想,我大概只是看不起自己——
看不起這個連幻想自己穿上去都會先算利息的人。
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不想要那套獸裝了,
你大概會把它好好收進行李箱,
在二手社團開個價格,
說明書拍清楚一點,
附上一句:「只穿過幾次。」
如果有一天,有人問我:
「欸,你不是很愛嘴他那套十四萬的獸裝嗎?
你到底在不爽什麼?」
我大概會笑一笑說:
「沒有啦,就…
我也蠻想要的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