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塊錢硬幣有血腥味。
他把硬幣湊到鼻前確認了一下。血是他自己的,從爛了的牙齦來。這些年盡啃些輻射過的腐肉,牙先壞,接著是鼻子。猞猁最自豪的嗅覺如今像隔著一層浸水的棉花,連大衣上的腐臭都聞得模糊。對一頭靠鼻子鎖定頸動脈的掠食者來說,這比飢餓更接近死亡。
地表早沒了活物的氣息,只剩輻射風沙,和成群的不該動卻仍在動的東西。他算不清上一次咬開溫熱血肉是多少天前。於是他退到了地底。捷運站的穿堂深處沒有風,下凹庭園垂落的藤蔓爬滿傾頹的閘門,葉尖滴著冰冷的汙水。滴答。水珠砸在碎裂的磁磚上,他耳尖的黑色簇毛神經質地抖了一下。隧道深處偶爾傳來拖行的聲響,那些東西也會往地底鑽;他聽了聽,還隔著幾站的距離,便收回了注意力。他本是耐得住嚴寒的物種,曾經整個族群都活在最北的雪線上;如今那點耐寒幫不了他,地表的冷是另一種冷,連他這樣的也撐不過去。這些日子,他愈來愈只能靠耳朵了。
這具為潛伏與突襲打造的身體,基礎代謝高得驚人,如今連站著都嫌沉重。肩上扛著一具汽車電瓶,今天就這點收穫,電量早已見底,指針抖在紅線最末端。接上撿來的逆變器,這點虛電大概只夠讓保暖墊撐過今晚最冷的幾個鐘頭;或者,只夠餵飽角落那台生鏽的鐵箱幾分鐘。那台老機器的馬達早就漏電,吃電比正常的兇得多。
他選了後者。他幾乎每晚都選後者。
逆變器低鳴,鐵箱跟著醒來,粉藍交織的霓虹燈管閃了兩下,勉強亮起。臭氧與陳年機油的氣味混著潮濕瀰漫開來。
他厚實的手掌按上滿是油污的面板。手背覆著短毛,掌心是粗糙的肉墊,四根手指的指尖各藏著一把收起的爪。玻璃映出他沾灰的臉,和那雙在霓虹微光裡異常明亮、布滿血絲的豎瞳。
他把十元硬幣塞進投幣口。機台吐出一長串走音的旋律。
從前這種機器擺在亮堂堂的店裡,一整排,五顏六色。放學的小孩趴在玻璃上,情侶並肩搖著搖桿,夾到了就有人歡呼,夾不到就笑著再投一枚。十塊錢換來一次心跳,一次小小的、不要緊的輸贏。如今整條街只剩這一台還亮著,只剩他一個玩家。
櫥窗裡那團看不清形狀的灰塵,夾不夾得到都無所謂。他盯著的只有那隻爪子,扣下去的那一下。金屬咬住獵物的瞬間,他血裡的某樣東西會跟著收緊。為了那一下,十塊錢還是不算貴。
他用一根指腹輕輕壓下紅鈕,不能太用力,上個月他差點捏碎那枚微動開關,那是這機器上少數他修不好的零件。機械爪張開三根金屬指節墜下,無力地擦過那團陰影,那東西連晃都沒晃起來。三爪空著收攏,退回原位。摸摸爪。
他沒有暴怒,也沒有低吼,只是盯著那隻空了的爪子收回去。他和這台機器是同一種東西,他想:咬得住獵物,卻總在最後一刻鬆口,什麼都留不住。
第二枚硬幣。電瓶剩下的電撐不了幾爪了,他知道這大概是最後一次。喀啦。
這一次,櫥窗裡那團陰影被爪尖勾住了。強爪的電壓灌進線圈,三根指節吃力地扣緊,把那團積灰的東西緩緩拔離了底部的碎屑。
升起來了。十公分。二十公分。
他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低的咕嚕。胸腔裡那頭野獸醒了,張口,淌下唾液。他閉上眼,任牠在血管裡奔竄。每晚也只有這幾分鐘,他放任牠盡情飢餓、盡情兇狠。
天車載著爪子爬到頂端。爪力依著設定,從強爪轉成弱爪,電壓陡降,三根金屬指節再也扣不住那點重量,鬆了開來。
那團陰影從爪縫間滑落,砸回原處,揚起一陣細塵。胸腔裡那頭野獸發出不甘的低吼,撞著他的肋骨,遲遲不肯退去。
遊戲結束的電子音響起。電瓶撐到這裡,也差不多了:粉藍燈管閃了兩下,徹底熄滅,逆變器停止低鳴。那半條命,到底是耗盡了。
穿堂重新被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吞沒。嗡鳴消失,臭氧的氣味開始消散,只剩汙水的滴答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維持著手撐控制台的姿勢,閉上眼,等胸腔裡那頭野獸自己平息下來。良久,他直起身,轉過身,厚重的腳墊在碎磁磚上磨出細響。這座亮著一盞燈的角落留不住他,天一亮,他終究得回到地表,回到飢餓。
可是在踏出第一步之前,舊世界留下的某種習慣讓他停住了。從前那個機器還會偶爾吐出獎品的世界,每個玩家都會做這個動作。只是在這裡,這台機器從沒給過他任何東西,他已經很久沒做了。
他嘆了口氣,巨大的身軀微微佝僂,推開取物口那塊印著斑駁「PUSH」的黑色擋板,把手探進那深不可測的黑暗。
指尖沒有碰到預期中冰冷的金屬底板。
他的動作瞬間僵住。指腹擦過一簇柔軟的、因恐懼而炸開的絨毛;緊接著是一陣快速而清晰的震動:每分鐘超過兩百下的心跳,隔著薄薄的皮肉,狂亂地敲打著他的掌心。
他那具失靈的鼻子還沒反應過來,這隻手已經先認出了獵物。
下一瞬,氣味才追上來。擋板掀開,封閉了整夜的氣味再也藏不住:溫熱,草腥,被恐懼醃過的汗。再遲鈍的鼻子也擋不住這股味道。一團活生生的血肉,就貼在他臉前。
那隻長著長耳的幼獸蜷縮在最深處,把這狹小的洞當成了隔絕末日的庇護所。牠大概以為這台跟外頭那些一樣,早就壞透了、再也不會動;又或者牠是今晚才鑽進來,還來不及發現自己挑錯了藏身的地方。取物口有擋板、夠深、藏得住一點體溫,在這片廢墟裡,這樣的洞不多。牠賭錯了。
血液在一瞬間倒流。腎上腺素灌滿四肢,多日的疲憊被燒得一乾二淨,只剩下純粹的、屬於頂級掠食者的飢餓。胸腔裡那頭被他親手餵了整夜的野獸,這一次,被真正的血肉之氣轟然踹醒。
他的豎瞳驟然縮成兩道細縫,耳尖的聳毛如同觸電般筆直豎起。他猛地低下頭,視線穿過半開的擋板。幼獸絕望地閉上眼,喉嚨裡擠出微不可聞的悲鳴。
這一次降下的,是他自己的爪子。四根利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彈出,順著一道看不見的軌道緩緩降下,慢得像一場墜落,停在幼獸頸動脈的正上方。
爪尖收攏,逼向那道脆弱的脈搏。胸腔裡的野獸要它們再進一分;他的手卻停在那裡,抖著,像撐住一扇關不上的門。
這個高度的洞口,這隻探進去的手。很久以前,在那些明亮的店裡,人就是這樣彎下腰,從這樣的洞口,把夾到的東西捧出來給人的。
然後,和那隻機械爪一模一樣,在最後的半寸,他鬆了開來。
猞猁緩緩抽回手,爪尖一寸寸縮回指間的鞘裡。他沒有再看第二眼,轉身走進穿堂盡頭的黑暗,腳墊磨過碎磁磚的聲響漸漸遠去,最後也靜了下來,和那台再不會亮起的鐵箱一樣,沉進廢墟的死寂裡。
身後那座狹小的庇護所裡,一顆心臟仍瘋狂地跳著。
這台機器,終究什麼也沒有吐出來。